“处暑无三日,新凉直万金。”古诗句里的清冽,总让我想起姥姥家的那些清晨。那时,露水还凝在黄瓜叶尖时,鸡鸣已漫过矮墙,我趿拉着布鞋穿过菜园,草叶上的水珠便顺着鞋帮往袜筒里钻,凉丝丝的痒。蹲下去摘黄瓜,正见一滴露从叶尖滚落,在晨光里转了个透亮的圈“啪”地一声砸进土里,像怕被人撞见似的,倏地藏进泥缝。

  院里老槐树的蝉鸣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惊得我手一抖。这声音比半月前蔫了太多。那时它们能把日头从东边吵到西边,声浪裹着暑气滚成一团。如今倒像缺了油的旧轴承,转几下就得歇口气,连尾音都拖着颤。姥爷坐在竹椅上,旱烟袋“吧嗒”着火星,蒲扇摇出细碎的风。“秋蝉鸣,暑气松。”果然没错,等日头爬到枣树梢,往常黏糊糊的热风里,竟真掺了丝丝凉气,像谁往热蒸笼里悄悄泼了瓢井水,惊得空气都颤了颤。

  房后的玉米该收了。父亲掰下最饱满的玉米,黄澄澄的玉米粒儿硬挺挺的,剥开来,甜香混着土气往鼻尖钻。母亲在屋檐下串辣椒,红彤彤的辣椒串儿垂在绳上,比过年的鞭炮还精神。她总说“处暑的日头金贵,晒不透这椒,秋雨一淋就霉成酱了”,说着指尖捏着辣椒蒂的力道,比春日摘豆角时重了三分。

  午后被姐姐拽去村口打酱油,见张婶的竹筐里堆着酥梨,青皮上还沾着绒毛。“熬水喝败火。”她用围裙擦着手说。话音未落,卖西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身边过,“最后两筐,贱卖喽!”吆喝声撞在墙上,弹回来都带着凉意。西瓜往年这时候还金贵着呢,那年的秋凉,倒是急吼吼地赶来了。

  晚霞漫上来时,天边像碎了一地金箔。云也变了性子,碎成一朵朵,被风推着跑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远处的炊烟缠在树梢,姥姥坐在门墩上掐豆角,手上的青筋鼓鼓的,掐下去,豆角“咔”地断成两截,脆生生地响。“处暑三天将菜田”她念叨着,指腹摩挲着豆荚上的绒毛。我望着菜园里半红的西红柿,忽然觉得这暑气,原是先从蝉声里溜走的,又被酥梨的涩冲淡了些,最后缩在晒得半蔫的辣椒皮里,像老戏里的唱腔,越到收尾,越见从容。

  (作者单位:公交集团保修分公司)